2001年六月,同樣是一場傾盆大雨,同樣的這個茶攤,再次一起靠在牆的那角等雨停,此時在我身旁的那人,是我曾經熟悉的臉孔,他的身形足以遮掩其他不相干的物,他的笑容依然是那樣能緩和全世界的緊張,他的神情爽朗如那年,但在爽朗之間,我似乎還看見幾分疲態。
時針緩緩的走,等這場雨停已經等了如一個世紀長,我的手裡拿著剛剛在茶攤裡買的熱茶,茶攤老闆還好心的借了一個角落讓我避避,在這九零年代後的改革開放氛圍裡,我們都成了等不得的忙人,即使像我這般剛畢業的女孩,什麼事都是新鮮的,哪等得上一壺茶的時間,可這場雨它就是不停,拿他沒法就是沒法,只好一邊喝茶一邊看著街上的傘龍堆。
「不好意思,小姐。」
只見身旁的空處突然擠進一個男人,看他莽莽撞撞的,衣服都淋濕了大半,只好借個位讓他也避避,過一會兒他又說話了。
「杭州的街道下起雨來尤其迷人,讓我聞到了古都的氣味,在這種被現代高樓破壞的城市裡,特別的珍貴呢!」他說道。
這時我仔細瞧起他來,看他是不是符合我定義中的怪人,喜歡搭訕人的那種怪人。
「不像阿!看他鼻子高挺高挺的,人長得也乾乾淨淨的,而且他傻裡傻氣的笑容,看起來真有幾分陽光男孩…」我暗自這樣評斷著。
「小姐,妳也是在這附近辦事嗎?我剛剛辦完事情,想找個騎樓躲雨,卻忘了這裡不是廈門…」
「你是廈門人呀?怪不得講起杭州話有些彆口,滿特別的」
於是,這場大雨下了多久,我和他也聊了多久,本來討人厭的溼漉漉,現在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。
從那之後,我開始習慣去茶攤附近的郵局辦好老闆交代的事,若是雨天,我會在茶攤點一杯熱青茶,拿在手上小口小口的喝著,一邊靠著牆等待雨停,若是那時運氣不壞,遠遠的會看見他從街的那頭奔來,像在赴一場宴會那樣邊跑邊笑著,好像被雨淋溼了半身也情願,真是傻極了。
他總擅長一會兒談天一會兒說地,他對這偌大的世界總有純純的好奇心,城市的每一處被他形容起來倒也有一番可愛之處,讓我的眼光絲毫不放過一秒的直盯著他瞧。看來這雨天,也不是那麼無趣。有幾次的雨天,沒見到他來避雨,心裡反開始盼這雨可以下得再久一些,搞不好就又能聽他說說話了。
蘇杭的梅子熟透了,最後一次和他聊天是在這雨季的尾巴。
那日,午後的雨下得好大好急,我正拿著一疊重要文件,雨卻不停不停的濺到身邊,我悻悻的快步躲到熟悉的那一角,可惜茶攤今日沒有營業,我只能無奈的呆站著看雨落下,這時,他突然從一旁的縫邊出現,一樣爽朗又帶點傻氣的笑著,不過我注意到這回他沒有被雨淋溼。
他仍舊那樣笑著,直到笑容有些僵了,接著他說了話,我仔細聽著,一字一句的聽了進去。
從來沒聽人那樣對我說過,卻突然想不起該回應些什麼,就這樣我們默默的等雨下完。
今天這場雨是不是比較久?
時間,可以沖淡一些過去,但有些記憶是會隨著日子的推移慢慢累積,特別是還殘留著一些餘悔。
六年過去了,這些年的我從一個小職員變成了一個部門經理,不必再天天四處奔波,而雨天的感覺,對我而言也慢慢的離得遠些,雨滴打在玻璃窗上,就像只是隔著窗的一景般無聲無息。
喝慣了公司提供的廉價咖啡包,久了也是無味,我索性放自己半天假,走到街上找茶趣。
茶的味道和壺具有關、和火侯有關,每家每店即使茶葉相同,茶香各仍獨具特色。我喜歡那家茶攤淡淡的又帶點甘味的熱茶,於是我走近那兒,那兒仍舊是如往常那般,照例的我點了一杯熱茶,那熟悉的香味。
突然,天色暗了下來,過了約莫一壺茶的時間,天空竟下起了大雨,我俐落的走近那個牆角避雨,過了一會,有個男人也走近這兒,是他!
一切又是那麼的熟悉…
同樣是一場傾盆大雨,同樣的這個茶攤,再次一起靠在牆的那角等雨停,此時在我身旁的那人,是我曾經熟悉的臉孔,他的身形足以遮掩其他不相干的物,他的笑容依然是那樣能緩和全世界的緊張,他的神情爽朗如那年,但在爽朗之間,我似乎還看見幾分疲態。
時間還在前進,它是不會停的,但我覺得這一刻的時間好像真的停了下來,六年前的我,不敢回應他對我的坦白,甚至從此刻意避開所有的雨天、所有的差事,因為我還不確定,也不夠有勇氣
但,現在換我鼓起勇氣了。
這是師大某堂國文課的期末作業─創作一篇短篇小說,而我完成它是在2011年的六月二十四日的凌晨兩點鐘,只因為隨口答應的一句話。不斷拖稿再拖稿,直到截止日的前一晚才開始動筆,偏偏那時的我正趕著要去貓空泡茶談天。
越是關鍵時刻,人能發揮的潛力就越大,這是真的。通篇的架構我構思了一陣子,但從真正下筆到收工只佔僅僅三個小時,當時的我的人大概是什麼模樣、腦袋想的又是什麼,從這篇的素材可以推敲一二。
那年,爸爸從杭州出差回來;那年,叔叔介紹我喝茶的功夫;那年,我迷上《傾城之戀》的文筆;那年,沒來由的惆悵都還在。
今日再回頭,讀來仍是痛快,然而這種既隱晦又淡抹的文字情節,我想我是再也寫不出來了,也沒那功夫寫了。
謹以這短短後記,回味我的青春煩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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